胭脂用完时 桃花就开了
发布日期:2026-09-30  来源:《椿香》后记  作者:王人博、林来梵


从学写微博,到发微信朋友圈,转眼八年了。这期间,有被褒奖和肯认的欢欣,也有被粉刺或揶揄的泪目,在不断调试、习惯中,渐渐找到了自我。

随笔是散文的一种,由法国大思想家蒙田所创。他说,我在纸上写东西时,就像遇到了一个倾诉者,有知识的冒险,艺术的平衡,精神的自在,生命的镜像。

一篇好的随笔,得具备两个条件:诗的哲理和故事的魂灵,温暖与有趣是核心要义。汪曾祺尝言,如果你来访我,我不在,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,它们很温暖,我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。

把随笔结集出版,是我的愿望。电子版的文字,虽便于携带、阅读,但总像隔屏相望的情人,有触摸不到的感觉。纸质书就不同了,唯美的封面,翻页的脆响,雅静的书签,乃至方块字的墨香,一起扑面而来,是真实的存在。

出版《随笔集》,最难安顿的是书中人物。身边的亲朋好友,仰慕的大家,他/她们经历不同,性格各异,写者只能凭自已的记忆、认知来描摹,挂一漏万、有失偏颇是难免的。不过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,欲臻完美,唯有审慎、客观、用心了。

按人物、往事、游记、序跋、致辞来列目,并非科学安排,只是便于检索。果如朱自清先生所言就好了,“乍一看岂不是淡淡的?缓缓咀嚼一番,便会有浓浓的滋味,从嘴角流出来”。

书名唤作《椿香》,是接受刘星兄的建议,有春意盎然、福寿绵长的意思。灵感源于两年前的一篇小文:“把鸡蛋炒进椿香里”,是对养父的纪念。以此涵摄全书,皆因走遍这个城市的所有角落,虽人头攒动,唯独没有老人家的身影。

请人博兄和来梵兄做序,是喜欢他俩的文字。无论《桃李江湖》、《业余者说》,还是《文人法学》、《宪法学讲义》,对这些作品的每一次神交,都会被深深地带入,而出来时却发现,已融为一体了。

李玺文是我敬重的大哥,书法得益于启功和于右任先生,并有自己的风格。请他题写书名,是想感知纸、墨、笔、砚所映现的中国式表达,即“无色而具图画的灿烂、无声而有音乐的和谐”。见字如面,玺文兄的劳作触动着我的审美。

蒋浩是北京爷们,也是法大师友,他说退休前一定要给我出个集子,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杨玉洁编辑身上。玉洁是懂书的女孩,文静贤雅,帮陶景洲大哥面市了《毕竟法律人:从未名到凯旋》,也助我出版过《立法权的科学配置》,彼此信任。

我本是沙坨村一个散淡的人,满襟酒气。偶尔写些文字,记叙法律人和事,浪了些虚名,都是众人抬爱的结果。广德、袁方等的首发,蓟门决策等各家公众号的推送,亲朋好友的点赞与留言,让我铭记于心,感念于怀,时时回望。这其中,白中林、王兰萍、尹树东、郭善珊、许身健等师友们的期许,成了我前行的动力,也加快了本书的出版。

人间烟火气,拉开了万千故事的序幕。耳顺之年的我,常穿梭于往日的时光里。苦辣酸甜是食物的味道,喜怒哀乐是生活的味道。风流云散,一别如雨,且听下回分解吧。胭脂用完时,桃花就开了。


——焦洪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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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会讲故事的法学人

洪昌兄的随笔集《椿香》即将出版,我有幸先读为快,读完之后,心中多有感慨。

这是一本由很多故事组成的集子。在为这本集子起名字的时候,作者用了《把鸡蛋炒进椿香里》这一单篇的主题词——椿香。细读内容能知道,“椿香”所指涉的是其养父的故事。在作者的内心深处,养父的位置是最为显要的。对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,能打动我的东西已经不多了,但这个细节却扎扎实实感染了我。一个能在心中牢记大恩大义的人,就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。

我虚长洪昌兄三岁,都是早过了耳顺之年的人。在这个年龄,撰写一本回忆性质的书,本不是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情。在我们这个钟爱历史的民族中,一个人过了壮年,回忆一下自己的过往,写写自己经历过的人和事,让身边的人抑或后来的人知道,大概是一种普遍的意愿。从这个层面说,《椿香》是中国人“人之常情”的产物,洪昌兄期待用这本书来做一场个人历史的分享。然而,《椿香》向我们所呈现的,却又不那么普通。

作者是在向我们讲故事。通过这些故事,我们所看见的是一段又一段鲜活的人间际遇。

他是一个会讲故事的法学人。

会讲故事其实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。瓦尔特·本雅明就说过:

“讲故事的艺术正在走向终结。我们越来越难遇到有能力好好讲故事的人。越来越多的时候,当人们表达出想听故事的愿望时,周围的人都会感到尴尬。”

为什么现代人变得不会讲故事了呢?本雅明认为,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活生生的经验在现代世界中“贬值”了,切身的“故事”被虚构的“小说”取代了。

事实上,本雅明的观察并不是一项石破天惊的崭新发现。

他的同乡卡尔·马克思在更早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。他说过,以可计量的金钱为衡量标准的现代性,

“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,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,除了冷酷无情的‘现金交易’,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。它把宗教虔诚、骑士热忱、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,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。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了交换价值,用一种没有良心的贸易自由代替了无数特许的和自力挣得的自由”。

这种现代性使人异化了,“把医生、律师、教士、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”。

现代性使世界变得功利化了,现代性使世界变得“无聊”了。

在这种“无聊”的浪潮中,那些包含鲜活经验和个体情感的故事失去了听众,那些能讲故事、会讲故事的人也失去了自己的江湖。

在这个背景下,洪昌兄的这本《椿香》就有了它的独特意义。它是一个法学人在操作一项严重式微的技艺,而且还操作得有声有色。

在毕业典礼上,一位兄弟用半开玩笑的方式说过一段话:“据说学术界有一种生物,叫‘神’。比方据说我有个外号,叫‘雷神’。据说学术界还有一种生物,叫‘爷’,他们地位超然,坐看云起,谈笑鸿儒,指点江山。比方我们院就有焦洪昌‘焦大爷’, 跟‘爷’一比,‘神’不知道差到哪里去了。因为‘爷’,是闲出来的,而‘神’,是卷出来的。”

这段话显然是压低了自己,抬举了包括我在内的法学院的几个老伙计。

但是,这段话也说出了一些深刻的东西。我们这些老伙计,或许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去努力抓取某些被现代性之网筛除的东西,这种东西叫“体验”,或许也叫“意义”。

就用这篇简短的文字,表达我与洪昌兄的相惜之义吧。


——王人博,中国政法大学教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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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有趣的灵魂 

焦洪昌教授终于要隆重推出他的随笔集《椿香》了。他索序的理由十分明快,且前后一致:“你我相知,好玩即可。”

老焦所说的“你我相知”是有深意的,涉及我俩早年类似的特殊身世,加之作为宪法学专业同行,相互砥砺二十余年,如今堪称相知。而“好玩即可”则说出了他的心声。当年初识老焦时,便觉得他多少具有《红楼梦》中贾雨村所说的那种“正邪两赋”的人格特征。直至翻阅这本书的底稿时,最强烈的感受还是“好玩”。

“好玩”是很难正面定义的,但人的好玩未必是人为造诣的结果,书的好玩才是人的好玩之反射;人的好玩多半来自天性,源于智慧,发乎性情。有位画家推崇“人的好玩”,认为“好玩是人格乃至命运的庞大的余地、丰富的侧面、宽厚的背景”。而“书的好玩”往往映现作者的人格内涵,一般不是“娱乐至死”的翻版。

老焦段子手起家,他的“好玩”主要在于擅长讲故事。西方哲人中,尼采被认为是好玩的,因为他善于讲故事,如大家所知的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即“如是”。同样,老焦的这本《椿香》,也是讲故事的。

透过此书我们可以充分领略老焦讲故事的功夫。在述及江平老先生出席某次大会时,他描述道:“主持人介绍书记和校长时,会场热情洋溢,掌声不断。介绍到江平老师时,大礼堂沸腾了,全场起立,潮水般的掌声经久不息。”这段通过递进式描写鲜明衬托了想要展现的情境故事,写得如此沉稳畅达,又巧妙地传递情感,非一般写手所能比肩。讲述韩大元教授海钓的那段故事也相当精彩,结局的记述还隐约透出某种弦外之音:“终于回到了码头,我有气无力地问老韩,收获几何?他从容地说,喝酒去!”,“后来听李小明和李中夏说,渔夫和老韩都尽力了,换了两个地方,也穷尽了各种钓法,鱼就是不上钩,可能对宪法学人不感兴趣。”

有趣的是,老焦也把“好玩”或“有趣”作为品鉴人物的一个标准。此书由五部分构成,依次是人物、往事、游记、序与跋、致辞,但重心还是在第一部分。此部分所写的人物群像多达五十位以上,可谓浩浩汤汤,其中老焦明确给出“好玩”或“有趣”评价的人物就有方彦、胡锦光、席涛、李曙光、朱勇等当代中国法政界的知名人士,甚至还有王宠惠先生这样的民国先辈。老焦花了大量的笔墨刻画这些人物,注定了这本书是“好玩”的。

老焦也重视故事的本体论意义。在他的认知里,“世界只是表象,故事才是生活的灵魂”。他以“法治强国的宪法故事”为题书写王人博教授,文末总结道:“法治强国应该有与之匹配的宪法故事。”

老焦原本就俏皮,而且俏皮得独树一帜。他披露:“有个男人,以前眉清目秀,无忧无虑,现在浑身‘二大爷味儿’,眼皮下垂,一脸憔悴,我很心疼他,于是用手摸了一下镜子。”这种把俏皮精神贯彻到故事的结构当中去的手法,形成了焦氏独有的幽默风格。但不要以为老焦只会把故事演绎为段子,其实他有时也会将段子直接升华为寓言,写出意味深长的一笔。最典型的是在《终极之问》一文中,老焦写道:“有个寓言故事: 为了防止鸡糟蹋青菜, 上帝派羊看管菜园子;为了防止羊偷吃青菜,上帝派狼看管羊;为了防止狼偷吃羊,上帝派人看管狼;为了防止人捕猎狼,上帝又派另一个人看管这个人;依此类推……”

老焦的文采也是上乘的,使得他与书的好玩达到了一种境界。他平素对中国古典的诗词歌赋造诣颇深。回忆江平老先生,他信手引来郑夑“十丈龙孙绕凤池”的诗句为题,借以表达老先生的深远影响以及他对老先生的尊崇。在一篇评介同事的美文中,老焦最后深情地写出了如此唯美、隽永的文字:“夜深了,星星眨着眼睛,河水哗哗流淌。皓月当空,静影沉璧。风带来故事的种子,时间使其发芽。”

读到这里,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法学界许多熟悉老焦的同行都一致认为:中国宪法学严重耽误了老焦成为一位著名文学家的前程。这是他作为著名宪法学家也不足以弥补的一个缺憾。

能够聊补这种缺憾的,或许就是将此书付之梨枣。而它也堪称这个时代的一位老顽童的心灵史。这位老顽童看似世故、老辣,但内心也有纯净、柔软的地方,因而也会系念故乡,系念一个“收藏我们童年哭声的地方”。他自己也坦言:“别说这颗心坚硬如铁,夜深人静的时候,它也会敏感,也会孤单。”这位老顽童口才极佳,一切宪法学的理论难题似乎都能随意化解在某种“油腔滑调”的笑谈中,但也会为人世间的美好体验而泪流满面。

当然,老焦也是“毒舌的”,否则就不是老焦,也不是学者,因为这里所谓“毒舌”,也是“批判的武器”的别称。这也使得老焦的“好玩”螺旋式展开,从而形成相对复杂的构造。

在评介《政法论坛》前常务副主编陆敏教授时,老焦开篇即叙述道:“有人说,陆敏长得像卓别林,我仔细端详,真的有点像。特别是嘴巴,如崇明岛的入海口,呈鸭嘴状。如果再留个牙刷胡,眼窝再深一点,做特型演员没问题。”

如此写人物,就有点像民国时期的温源宁先生了。此公剑桥大学法学专业出身,但外语造诣极高,回国后竟然任北大西语文学系教授。他曾经以纯正的英文写过十余篇民国人物印象记,被人译为中文结集出版,书名Imperfect Understanding,一度译为《一知半解》,后由他的弟子钱锺书改译为《不够知己》,其中首篇评介的是吴宓先生,开宗明义即曰:吴宓先生真是举世无双,只要见他一面,就再也忘不了。……吴先生的面貌呢,却是千金难买,特殊又特殊,跟一张漫画丝毫不差。他的头又瘦削,又苍白,形如炸弹,而且似乎就要爆炸。

温源宁的毒舌功底由此可见一斑,以至于当年吴宓先生读罢此文,整个人几近崩溃,陷入深深痛苦之中。自从看到老焦在自媒体上发表的人物印象记之后,我便与他谈及他的“毒舌”功力。

然而老焦何等人也!他虽有气魄月旦人物,臧否天下,而今从书稿看来,总体上还是相当克制的。在此方面,他超越了温源宁先生。至于他是否也超越了钱锺书先生,那就有待检视了。钱锺书的“毒舌”功力,恐怕得到了他的老师温源宁的传承,然而师徒之间风格迥然有别:温式毒舌是直言派的,而钱式“毒舌”则属于婉约派;前者产生的效果是痛烈,而后者则更为“好玩”,通常是让人一时浑然不觉,隔一段时间才恍然大悟。或许假以时日,我等也可能会因为老焦在这本书中的某句话而蓦然惊觉他的“毒性”。

统而言之,焦洪昌教授的书和他本人一样,都是好玩的。而且难能可贵的是,这种“好玩”穿越时代的江湖,拂却浮世的风尘,以至可以获取“有趣的灵魂”之雅称。捧读这本书,便真切感受到它的定在。

——林来梵,清华大学教授

2023年11月29日于清华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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